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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克尔凭什么四次连任?

2017年09月29日 06:50我有话说(0人参与) 来源:公众号“世界说”

已经执掌德国12年之久的默克尔,又要连任了。

刚刚结束的德国大选,与最近一年来在美国、荷兰、法国、英国先后举行的选举相比,显得缺乏戏剧性。“无聊”、“沉闷”是媒体最常用的形容词:民调机构早早预测了默克尔领导的基民盟(CDU)将大幅领先于其他对手,默克尔本人成为总理几乎毫无悬念。选举观察家甚至从一开始,就只把重点放在了组阁和反对党的问题上。

然而,如果把时钟拨回到两年以前,光景却十分迥异:在2015年、2016年间,当默克尔决定要向百万难民打开德国大门时,当科隆教堂性侵案、柏林圣诞市场恐袭案先后引发了关于移民的巨大争论时,当难民安置引爆了欧盟成员国间矛盾时,针对默克尔的批评一时间甚嚣尘上,默克尔在国内民调中的支持率一度降至最低点。知名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甚至称她是“比伊斯兰国更严重的威胁”,许多人相信,2017年大选就是“默克尔的讣告”。

从“分裂欧洲的罪人”到再次成为“自由世界的领袖”,过去的两年里,默克尔经历了什么、德国又发生了什么?难民问题是默克尔的危机、还是契机?德国民众如何看待默克尔、以及她的超长任期?民粹力量虽未掌权但已悄然壮大,默克尔的新挑战又是什么?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走进了汉堡的选区,探访了柏林的党派总部,也来到了巴伐利亚的竞选现场。这中间,有默克尔坚定的支持者、狂热的反对者,也有不少只是投给了“稳定着前行”的人。

“默棱两可”:默克尔的中庸之道 

距离投票还有四天的时候,在德国汉堡,我第一次见到了默克尔和她的支持者。那是一场为大选造势的基民盟集会,地点颇为用心地选在了易北河边的鱼市:汉堡是北部要港,渔业发达,易北河在这里汇入北海。

默克尔在汉堡集会上 来源:王磬摄

鱼市里人头攒动,默克尔身着低调的灰绿色小西服,朝选民挥了挥手,开始谈论颇有争议的“易北河浚深”工程。“易北河的河道必须疏浚、挖深,汉堡才能更好地成为一个国际大港口。绿党说这会破坏环境,但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她的语气里没有犹豫,场内掌声雷动。

但比场内掌声更热烈的是场外的嘘声和口哨声。各路反对者比支持者们更早地来到了现场:知名的环保组织“绿色和平”,抗议默克尔的核立场;而以反伊斯兰、反移民为宗旨的新纳粹势力Pegida,直指默克尔的难民政策,标语写着,“默克尔该滚蛋了”。一个极左,一个极右,却在反对默克尔这一点上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一个在舞台中央活跃了十二年的人,你总能找到她身上让你不喜欢的地方。”左翼青年Joost在集会场外里对我说。这位土生土长的汉堡人,对于默克尔孜孜不倦地宣扬家庭价值观非常无感,也不喜欢她在性别议题上的保守。

另一位汉堡青年Thorben,则觉得默克尔多年以来“都没什么创新意识”。富裕的港口城市汉堡,充满着自由和进步主义的气息,看得出,默克尔代表的宗教传统价值观在这里的年轻人中并不那么受欢迎,尽管她就出生在这里。

而在两天之后的一封邮件里,Oskar,一位来自巴伐利亚地区的企业主告诉我,他虽然还是会给默克尔投票,但觉得默克尔在性别议题上的立场“有点进步过头了”、“完全没有一位保守派政治家应有的样子”。巴伐利亚是基民盟姐妹党基社盟(CSU)的根据地,以保守的天主教立场著称,也是默克尔的民意基本盘。

这种冲突,可以说是默克尔多年以来公众评价的一个缩影:左派批评她太保守,而右派批评她太激进。老年人觉得她立场不坚定,变来变去。年轻人觉得她太陈旧,是属于上个世纪的政治家,而这个世纪的人“应该谈论动物保护、废核和性少数群体”。

默克尔似乎总在中间某处游走。这种“模糊”有她某种程度上的刻意为之,这让她与经常冲动做决定的施罗德有着天壤之别。跟随采访了默克尔长达25年之久的德国记者科内琉斯在《默克尔传》里写道:拥有量子化学博士学位的她,“敏捷且安静”,“她由衷地认同沉默寡言,她自己也一向守口如瓶。”一位和默克尔同处基民盟/基社盟的青年党员则这样表示:“默克尔不善于发起党内的讨论。她总是等着矛盾的各方都表达意见之后,再静观其变,最后或许给一个模棱两可的说法。”

德语里甚至为她创造了一个词“默棱两可”(Merkeln),意为“不决定、不表态”。不用说,这带着嘲讽的意味,批评她是一位没有立场、投机取巧的政客。

但在另一些人看来,“默棱两可”恰恰是一个成熟政治家的必备素质。“默克尔并不需要像在美国那样,通过高调表态来塑造个人英雄的形象。在德国,她的任务是组阁。她需要有团结左右的能力。”不莱梅大学的比较政治研究学者Marion Muller告诉我。“对默克尔来说,没什么是不能谈的。” 

左右为难:难民、东德与巴伐利亚 

2015年的难民危机造就了默克尔作为“英雄”的国际形象——当然,在她的反对者那里,这是她作为“罪人”的开端。她似乎收起了“默棱两可”的人格,果断坚决,力排众议,向难民打开德国的大门,并试图说服其他欧洲盟友。

媒体常常喜欢讲这样一个故事:很小的时候,默克尔就随做牧师的父亲一起从易北河岸的汉堡搬到了前东德小镇Templin,度过了许多年在东德秘密警察监视下的生活。一句后来广被引用的话是,默克尔说,“我在高墙之后生活了太久,以至于我永远不想让那些日子再回来。”

前东德与易北河东岸地区有很大程度的重合,这使得易北河不只是德国最重要的水路运输、也是文化分界。许多研究表明,尽管德国统一已逾三十年,东西德的经济发展水平仍然极不平等,两边民众对于社会的认识也仍有较大的鸿沟。

“东德民众对民主的看法,与匈牙利等前苏联国家存在着非常多的相似之处。”柏林自由大学全球政治中心主任Klaus Segbers告诉我。

默克尔的前东德背景常被用来解释她在难民议题上的仁慈。然而,那些对她的难民政策最顽强的抵抗中,却有不少是来自前东德的力量。汉堡集会外抗议的新纳粹组织Pegida,就成立于前东德重镇德累斯顿。而同样以反移民、反欧洲为己任的极右翼民粹政党另类选择党,则正在将前东德地区变成自己的铁票仓。历史上,这里长期是重视分配公平的左翼党(die Linke)的基地;而现在,则是极右翼民粹政党的舞台。

在南部的巴伐利亚,默克尔也遭遇了来自姐妹党基社盟的挑战。

巴伐利亚是基社盟的大本营,德国最富裕的地区之一,本土认同非常强大,有着保守的天主教文化。作为难民们涌入德国的第一站,默克尔的政策自然引起了本地社群的强烈反弹。出身巴伐利亚、曾称默克尔为“小姑娘”的前总理科尔就坚定地反对她的难民政策:“我们的核心是犹太-基督文化,移民的涌入将极大地破坏这一点。”

但最有杀伤力的反对恐怕还是要数基社盟党主席、巴伐利亚州长Horst Seehofer,一位强硬的保守主义者。他曾经多次在公开场合批评默克尔、又在党内多方设卡,要求她限制难民人数,这被认为是基社盟对基民盟的“公开背叛”。

“其实对默克尔来说,当时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如何保住自己在党内的位置。最大的敌人来自于她自己的阵营。”政治研究学者Marion Muller分析道。

下一个四年,默克尔的“制度自信”?  

“是什么让默克尔得以平稳度过难民危机?”当我向多位采访对象抛出这个问题时,得到的回答大概包括:客观上的难民数量已经得到有效控制;德国经济繁荣、失业率低、人民对现状基本满意;德国人仍有二战时纳粹历史的包袱。

默克尔治下的德国经济连年增长,这是默克尔被选民们认可最重要的原因。稳定、可靠、有政绩、有智慧,是选民们提到默克尔时最常使用的几个词。

Florian是汉堡大选经济方向的研究员,他曾在自由民主党工作多年,但这次大选考虑投给默克尔。他转变的原因是,“默克尔是所有候选人中最能胜任的”。而一位居住在慕尼黑的前越南难民则表示,默克尔治下生活一切都很好,“很感恩,没有什么特别希望改变的”。

除此之外,默克尔及时调整难民问题立场,也被认为是一个扭转局势的关键因素,最能体现她的政治家本质。默克尔对难民数量的控制非常有策略性。一方面,默克尔推动欧盟与土耳其达成协议,关闭了难民从巴尔干半岛进入欧盟的路线,控制了远渡的难民人数;另一方面,默克尔就难民安置的问题向匈牙利等欧洲国家施压。在各大竞选现场,她的官方表态则是,“发生在2015年的事,不会、不该也不能再发生”。

“跟外界的印象不太一样,默克尔并没有在执行一套开放边界的策略,这其实完全符合了德国国民心态。很多人喜欢看到德国作为人道援助典范的样子,但同时,他们也知道这个国家不会继续欢迎更多难民。这种双重心态正好是默克尔在刻意迎合的。”作家Robin如此分析。此前,他写作了一本关于德国政府如何处理难民危机的畅销书。“这样,她就可以既不得罪右翼选民,又不给左翼留下批评的口实。”

“左右逢源”也是基民盟近些年来的写照:它正在越来越往政治光谱的中间靠拢。基民盟与它的左翼对手、也是执政盟友SPD在许多议题上的立场相融合。这种融合对于基民盟的好处看起来比SPD要大得多。

在舒尔茨位于柏林御林广场的选前造势活动上,我遇到了SPD的支持者Rita。她抱怨到,SPD估计没戏了,“舒尔茨最要命的问题就是,你说不出他跟默克尔的根本区别在哪里”。

SPD的候选人舒尔茨被认为是默克尔最大的竞选对手,回到德国政坛前的职位是欧洲议会议长,在亲欧、难民等关键议题上跟默克尔立场非常接近。《金融时报》的一篇评论指出,“不管默克尔和舒尔茨如何努力,他们也无法让气氛火热起来。他们之间的政治分歧不是一条鸿沟,而只是一条小溪。”

社民党领袖舒尔茨演讲现场 来源:王磬摄

绿党支持者Petra告诉我,他此前从没想过自己会给基民盟投票。但在看到默克尔在难民危机面前顶住压力之后,他改变了主意:“如果更多的选票可以让她的政府更好地执行难民政策,我想我会去给她投一票。”

默克尔通过难民政策吸引到不少对难民持同情态度的左翼选票,但她因此失去的基民盟选民恐怕更多。他们大多数流向了极右翼另类选择党。在巴伐利亚的最后一场造势上,一位年轻的抗议者表示,“以基民盟为首的执政大联盟要为另类选择党这样的极右翼势力的崛起负责。如果不是他们的无能,极右翼势力不会有机可乘,获得一批无处泄愤的人的支持。”

投票日当天,在位于柏林西边的基民盟总部会场外,我遇到了Frey。他是德国一家报纸的政治记者,在中国也呆过一阵。出口民调刚刚公布,默克尔赢了,但赢面比预期要差一点。

“大多数民众投给了‘继续前行’(continuity),但主流政党确实也要反思极右翼是如何做大做强的。”Frey说。

“默克尔要成为民主国家在位时间最长的领导人了。一个人掌权这么多年,会不会是对德国民主的伤害?”

“我觉得不会。在你们中国,这大概叫“制度自信”?

Frey转过头,会场里面,默克尔即将发表胜选演讲。很快,掌声响了起来。

(作者:王磬,旅荷媒体人、欧罗万象成员)
标签:德国,大选,默克尔,连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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