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春兰:如果有来生,我绝不嫁人①

2008-03-27 18:55 来源: 作者:张仁杰 网友评论 0 条 浏览次数 1
    我想离婚,想脱离这种暗不见天日的生活,可孩子的爸爸曾令杨死活都不肯离。离不了婚我就想死,可一想到这几个孩子,如果失去了我,她们该如何生活?就这样熬了这么多年,我从最开始的绝望变成现在的麻木,我能有什么奢求呢?

20079月贵州的大山里一片绿意葱葱,一户低矮的简陋房屋掩隐在树丛中,要到达那间屋子需要经过一条人踩出来的细细的羊肠小道,在小道旁边漫野生长着茂盛的杂草。在屋前的平整些的杂草上铺着几张大的席子或者是塑料布,在上面摊开堆放着今秋收上来的红薯、稻谷以及具有山里人特色的色泽鲜艳的红辣椒。

刚从田里干活回来的岑春兰急匆匆地往屋子赶,她用有些急促的语调告诉我:“叔叔(叔叔是当地人对比自己年龄稍小的人的一种尊称),前面就是我和三个娃娃住的房子。房屋已经快倒塌了,可我们能住在这里已经非常不错了。这房子还不是我们自己的,是我的表哥专门用来看养鱼池的房子。因为表哥看到我和几个孩子的生活实在太困难了,就让我们搬到这里来住。如果不是好心的表哥帮助我,我和孩子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前面的房屋已经破旧不堪,透过打开的门可以直接穿过倒掉的墙面看到屋后葱郁的绿林。

进屋后发现屋内很凌乱,到处堆放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因为是准备看鱼池的房子,还有一些地方没有修建,直接裸露着灰白的石块。

岑春兰放下干活的农具后,急忙催促一个正小心地穿过堆满塑料袋伸手够靠墙物品的小男孩:“曾德见,你快点准备一下要去学校了,还有把你要带到学校去的咸菜自己煮了。你再不赶快准备的话,等你下午走到学校肯定会迟到。这次你就不要带辣子去学校了,我昨天给你泡了半斤黄豆,你把这些黄豆带到学校补补身子。”

看到上初一的儿子动作不紧不慢,岑春兰便吩咐正在烧开水的大女儿,她说:“曾德清,你先不要烧开水了,赶快把弟弟带到学校去的黄豆煮了。要是指望你弟弟煮熟黄豆,到学校肯定会迟到。对了,这次我泡的黄豆不是很多,你在煮的时候多放点盐巴到黄豆里,如果不煮咸的话你弟弟在学校里一个星期的伙食就会不够吃。”屋旁边的半间斜屋目前是家里的猪圈。因为母猪快要生产了,岑春兰心里有,些放心不下,吩咐完大女儿煮黄豆后快步来到猪圈。

猪圈的木门已经开裂了巨大的缝隙,将木门锁打开后,因为屋靠门的地方被猪拱得有些堵塞,岑春兰便弯腰用手将阻隔物拨开。她告诉我:“叔叔,我们家最大的收入就是靠这只唯一的母猪生崽。我们原来住在大山里,山里的土地非常少,全家五口人加起来不到一亩土地。所以现在这头猪是我们全家的宝贝蛋!”

猪圈的地面上铺着一些杂乱的玉米秸,叶片、稻草和泥土混淆在一起。呆在狭小的圈内,猪的身上鼻子上蹭上了很多泥垢。指着正眯眼半躺在地上挺起隆起腹部的母猪,岑春兰告诉我:“我和三个孩子是在2001年的时候搬到这里居住的,当时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唯一的这头母猪还是我的一位小学同学送给我的。我的这位小学同学大学毕业后回山里办养猪场,见我过得实在恼火(恼火在当地是加重语气的意思,有着非常或者不好的话意)便送给了我这头母猪让我养着挣点钱。你别说这头母猪真争气,我养它的五年时间里它总共生了八胎小猪,每胎都可以产下十个左右的猪崽。”

想了会儿,岑春兰继续说:“算一下时间,我家这头母猪再过阵子就会产猪崽了,这几天我从田里干完活后会到猪圈看看。我是在每天上午10点和下午3点左右给母猪喂食,我最担心的是我们家的母猪生病了,全家可都指望这头母猪生活,如果母猪病了那就麻烦了。现在我每当看到这头母猪,就会想起送给我这头猪的小学同学。他是一个好人呀,谁知出车祸死掉了。如果他当时不送给我这头母猪,我和三个孩子的吃饭肯定是个大问题。唉,你说这么好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光脚穿着布鞋踩在猪圈里的土块上,岑春兰有些伤感起来。

从猪圈回到住的房子里,屋内靠墙布满灰垢的木架子上放着填满稻草的老红色塑料盆,盆里趴着一只老母鸡。岑春兰说:“我们家还养了这只老母鸡,平时家里吃的盐巴全指望老母鸡下几个鸡蛋。这只老母鸡为家里帮了不少忙,它下的鸡蛋我卖掉后还能稍微补贴一下家里。虽然我家里的三个孩子目前都处在长身体的时候,可为了添置家里必须的油盐等生活用品,只能狠下心不让孩子吃鸡蛋。”

岑春兰很瘦弱,她的皮肤因为长期劳作而晒得黝黑。站在临时借住的“家”内,她有些拘谨。她置身的这个家里墙壁四处漏风,墙上糊着的报纸早已驳落,墙上的灰尘已有了厚厚一层。

提及自己的婚姻,她有着难以言表的苦楚,她用微颤的声音说:“叔叔,我家里这么穷全是因为我这段错误的婚姻害的。每当想起这场婚姻,我真想一死了之,用死来结束这场婚姻带给我的伤害!可很多次我选择死的时候,最终又舍不得我这三个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孩子。虽然我的婚姻痛苦,但是我的孩子们是无辜的,她们不能失去唯一和他们相依为命的妈妈。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这场婚姻,提起来真是一言难尽......

岑春兰有很多的话想说,可是一时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叙说,平定了一下情绪,她将我带进了她和孩子们睡觉的房间,声音哽咽地告诉我:“叔叔,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和三个孩子睡觉的地方。我们没有家,这四处透风的房间好歹让我和孩子们有了栖身之处。2001年我们原住在大山里的家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除了我和孩子们自身穿的衣服,家里的所有东西都被烧完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家突然没有了,我绝望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孩子的爸爸曾令杨却跟以前一样依旧不管不问,在他的眼中好像没有这个家。我和三个孩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表哥看到我们可怜才将这看鱼池的房子借给了我们住。如果不是这样,我和三个孩子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说起往事岑春兰很伤心,她的声音细小,飘荡在有风盘旋的屋里更显得那么微弱。阳光肆无忌惮地从屋顶墙面的间隙处照射进来,显得屋内很明亮,同时也显得屋内很杂乱简陋甚至带着无奈和仓促。

房屋到处都是裸露的砖块,不断有灰尘从不平整的墙面掉落。岑春兰坐在靠门的板凳上,红着眼睛谈起了自己的孩子,她说:“我一共有三个孩子,我大女儿曾德清19904月份出生,儿子曾德见是19946月份出生的,小女儿曾德凡出生于19985月份。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天我逼着自己咬着牙挺过来。回想起来,不知道那些日日夜夜我是怎么度过的,好在我现在终于看到孩子们慢慢长大了。看着他们,我心里才有了一些欣慰。我只希望我的孩子们以后长大成家,千万不要像我,千万不要有这种生不如死的婚姻,别的我没有什么好企盼的。”

岑春兰的三弟岑春林此时来到姐姐家里,他刚干完田里的农活,脚上的解放鞋和卷起来的裤腿处已经溅上了泥泞。

坐到屋外的小板凳上,听到姐姐不断地说着自己的苦处,他忍不住安慰道:“姐,你就不要老想这些了,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要怪只怪我们没有一个好爸。如果我们不是当年爸乱许配的话,我们几个现在日子肯定会好过得多。我真不明白,当年爸怎么一眼就相中曾令杨了?姐,你别埋怨了,怨来怨去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自己给自己生闷气!”

春兰枯瘦的脸有些未老先衰,长期的苦痛与担忧使皱纹过早地呈现在她缺少光泽的皮肤上。

听了弟弟的劝慰,她更加悲戚地说:“你现在还劝我?我结婚这么多年,几乎是在你姐夫的拳脚下熬过来的,你说我该不该恨?我恨打我的曾令杨,我也恨我那个糊涂的爸!你看看我们姐弟五个,没有哪一个的婚姻是好的。就说你吧,你那时候小学还没有毕业,爸就给你找了个婆娘让你结婚。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被爸强迫结婚的时候还不到16岁!如果我们有个明事理的爸,我们怎么可能姐弟五个没有一个读完书的?现在我们几个没有哪一个过上了好日子,你们比我也强不到哪里去!”

一直听着姐姐说话没有吱声的岑春林,突然阻止了姐姐继续往下说,他小声地说:“姐,你现在不要说了。我看到曾令杨往这边走过来了,你千万别往下说免得他听到了又打你。你要记住好汉不吃眼前亏。”

从远处的山林深处慢慢走近一个理着短平头的中年男人,他肩上背着一个白色的麻袋。越走越近后,他冲着我们咧嘴笑了起来。

太多的悲苦压在心底,看到丈夫走进家门后,岑春兰反倒更负气地说:“我为什么不能说,我今天豁出去了,除非把我打死了,要不然这么多年来我挨打受苦的日子就这么算了?既然曾令杨来了,我更要说!曾令杨,你还把这里当家吗?你心里就算没有我,可你心里总该有三个孩子吧?孩子的任何事你从没管过,吃饭上学你从不操心!你对我们有过好脸色吗?”看到丈夫不理自己自顾自走进门去,岑春兰很无奈地别过了头。

一回来就听到妻子一番责怪的话,进屋后坐下的曾令杨有些无奈地说:“我这次回来是因为住在山里的爸生病了,我爸还特意让我带钱去给他瞧病,可我今天是空手去的,我觉得我对不起我的爸爸!你刚才说我不管孩子,那你是瞎说,我也从来没有和你吵过架。我承认我年轻时爱喝酒,每次喝醉了难免和你吵嘴,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你怎么总翻出来说!”

曾令杨的白色麻袋里装着去看望父亲后带回来的一些山里的板栗,他将板栗掏出来放到岑春兰拿过来的碗里。在一旁的大女儿有些生气地反驳爸爸刚才的话,大女儿说:“爸,我很公正的说本来就是你的不对。你刚才说从来没有和妈妈吵过架,可你忘记了你上个月喝醉酒后又把我妈狠狠地打了一顿。再说我们姐弟三人你什么时候关心过了?二弟一直身体不好,可你关心过他吗?你问过他吗?爸,如果不是妈妈支撑这个家,我们姐弟三个肯定早就被饿死了。现在我们家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可你从来不管。爸,现在你自己的年龄也老了,你就不能改一下你这不好的脾气?”曾令杨并不回女儿的话,他只是沉默地将板栗全部从袋子里拿了出来。

看到丈夫并不理会自己和女儿,岑春兰转身出门去稻田里继续没有完成的收割。

走在路上她说:“叔叔,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挨打的次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的皮肤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年轻时我有一百多斤,可我现在的体重只有六十来斤。你说我天天担心挨打,越担心反倒越会挨打,你说我能胖得起来吗?原来挨打后我还逃跑,可跑了回来还是会挨打。越跑他打得越厉害,后来我干脆不跑了,反正我跑也被打不跑也被打,我只能等他把我打够了不打了就罢手。家里我要带孩子干农活操持家务,还要承受不分清重的毒打,我这样能胖吗?这全是我这痛苦的婚姻造成的。我觉得我能活到今天简直是个奇迹,那些数不清的拳头,我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一次次挺过来的。”

在前面不远处的稻田旁有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小女孩正独自在玩,指着小女孩的背影岑春兰告诉我:“叔叔,她是我的小女儿,今年9岁。这几个孩子是我心里最不舍的。我想离婚,想脱离这种暗不见天日的生活,可孩子的爸爸曾令杨死活都不肯离。离不了婚我就想死,可一想到这几个孩子,如果失去了我,她们该如何生活?就这样熬了这么多年,我从最开始的绝望变成现在的麻木,我能有什么奢求呢?只希望孩子的爸爸以后少打我,对于离婚我基本不想了。孩子越长越大了,看着孩子,我想我自己也就算了。虽然孩子的爸爸从来没有管过这个家,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也被打了这么多年,你说这些年我挨打受气已经挺过去了,等到将来孩子的爸爸老了打不动我了,我也就满足了。为了孩子,我就这么将就地过吧……”

岑春兰不再继续谈话,她下到田间开始挥汗如雨地劳作起来,她瘦小的身子埋没在嗍嗍晃动的稻穗里。她拼命地劳动,是为了维持家里的生活,又或者是为了忘记那些挨打所造成的心灵上的痛苦,总之她很卖力,她的身影在苍翠的大山里显得那么弱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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