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背后的上海黑车生态①

2008-04-10 17:56 来源: 南都周刊 作者: 网友评论 0 条 浏览次数 1

一个“黑车”司机用刀捅死了交通行政执法大队招募引诱他犯罪的“钩子”,这起事件背后是两个底层弱势群体——黑车司机和钩子的恩怨故事。抓住一辆黑车,在上海至少罚款一万。每个钩子“引诱”一辆黑车能得到五百元不等的费用。那些下岗的、外来的、生活窘迫的人们被迫开起了黑车,在金钱诱惑下,同样来自下层的人当起了这个“诱饵”。

中年男乘客就拔钥匙,院墙内随即跑出了十几个人,有保安、警察,苏飞被卡住脖子拉了出来。那一天,他直接跪下了:“一家人都等着我养活。求你们了。”

一个执法人员抓着雷的头发,一把把他提上车。他在车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拔我钥匙,我还以为她抢车。

她的死,让周边乡镇的黑车司机们拍手称快,也使南桥一带的抓车行动一度暂停,苏飞说:“如果永远没有钩子该有多好。”

上海奉贤区头桥社区花厅村,37日,凌晨3

徐志中习惯了在凌晨3点多开车出门。这是个浓眉、中等个头的中年人,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有点凌乱。

乡间的公路上,车窗外一片漆黑,五菱兴旺面包车载着他和妻子,以及三编织袋的卷心菜、豆苗和菠菜。十多分钟后,他们到了头桥红绿灯处的公交车站。

4点多,徐志中把妻子和菜,送上了开往浦东北蔡镇的塘四线。尽管去年以来物价上涨得厉害,但徐家给出的菜价并不高:荠菜2元,卷心菜1元。每个月,卖菜只能带给他们1000多元的收入。

他有一个儿子,正在天津上大学,每年要付出6000元的学费和七八千元的生活费,2003年,橡胶厂倒闭导致了他失业,此后徐家的日子一直不宽裕,但他仍然咬牙坚持着。去年12月,他借了3万元买了五菱面包车,用来卖菜。

送走妻子,徐志中回到家,又上床睡了一会。

他再次出现在头桥,已是上午10点。这时,他是一个黑车司机了。他把车停在上海胜利五金百货店前的车位上。这里是头桥社区的中心区域,钢质镇标雕塑前,新奉公路分开两侧低矮的楼房喧嚣南下;镇标后面头桥东路两侧,或绿或红或白的奇瑞QQ、五菱面包车和奥拓,像甲虫一样趴在那里。

这是徐志中开始黑车司机生涯的第三天。他并不认识多少人,但已经摸清了黑车码头的大概情况。头桥约有四五十个黑车司机,其中外地人占六成,多为青壮年;本地人占四成,和他一样,多为失业人员和失地农民,年纪多在“4050”范围内。像上海郊县其他小镇一样,头桥的黑车出现在1990年代。随着上海城市结构的巨大变化,流动人员的急剧增加,交通线路和运力的相对不足,给黑车的形成提供了市场和空间。

黑车码头这一天平静如常。司机们有的在车里睡觉,有的在聊天,打量路人时眼中间或闪过一丝警惕。他们有一群像影子般出没的对手钩子,也即那种引诱黑车司机从事非法营运的举报协查人员。钩子们化身千万,令人防不胜防,在头桥,黑车司机大都有被钩的惨痛经历。

徐志中没有料到,入行才两天的他半个小时后就不幸遭遇了传说中的钩子;而在这一天上海市奉贤区城市交通行政执法大队开展的整治行动中,一个比他更不幸的黑车司机雷庆文,惊惶中刺死了一个女钩子。

头桥20公里外的新寺社区,37日,8

一个高个长发女人从骑塘村一组那条发白的小路走了过来。她穿过喧嚣的沪杭公路,拐进新北路叫车。在她身后是骑塘村一排排两层的房子,房子间小块的菜地绿意盎然,瘦小的河沟留有江南水乡的旧影,更多的土地则被工厂占了去。由此向北6公里,是上海奉贤区政府所在地南桥,再往北40多公里,便是上海市区。

三四百米长的寺中路和与之垂直的新北路,像骨架一样撑起了新寺。这里集中了二三十辆黑车:寺中路靠近新林路口,外地人的车一字排开;新北路的邮局、杂货铺旁,则停着本地人的面包车和奇瑞QQ

新北路的司机们大都认识这个来自湖南的黑衣女人。在他们的印象中,她经常穿过沪杭公路,走过新北路、寺中路,到新林路的菜市场去买菜。她很长时间没有固定工作,有一个外甥女在饭店打工,丈夫在老家。

她曾开过理发店。那是三间白墙的平房,在新寺以东两公里外的北宅村七组,门前油菜花开,周围是三三两两的房屋,十几米处是呼啸的环城东路,再过去是一片现代化的厂房。附近的房客说,理发店大概是2007年五六月份开的,但没等到过年就关了。

在司机大老黑(化名)眼里,她30多岁,高个,皮肤有点黑,喜欢穿黑色羊毛衫或风衣配牛仔裤,头发稍长,背个小包。大老黑回忆说,去年有一次他去天津,这个女人还打来电话,说理发店来了几个小姐,让他过去玩。

通常情况下,很多司机都不愿意载她。新寺的黑车司机都知道她是钩子,这是一个让黑车司机恨之入骨、一般村民不齿的名字。

新寺就是钩子之乡。新北路的司机有时会这样半开玩笑地说。在这个社区,平时就有钩子公然在街上走来走去,钩子头小三也时常出现在新北路,开着福建牌照的黑色轿车,有时还顺带做做黑车生意。但他来的时候,黑车司机们没人和他打招呼。

新寺的司机已经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有了钩子。罗雄(化名)是附近的前钩子头,他开过黑车,7年前被招安为钩子,一两年后成了钩子头。

在他的印象里,几乎在1992年或1993年、上海开始打击黑车时钩子就出现了。那时是警方自己当钩子。后来,随着打击黑车力度的增大,才出现了民间钩子。

在一些黑车司机印象里,民间钩子数量激增是在2006年。那一年,上海把“整顿非法营运市场”列入了“十件大事”。710日,上海首部打击“黑车”法规——《上海市查处车辆非法客运规定》实施,明确规定在查处非法营运时,现场笔录、录音、录像等可作为证据。上海市部分区县交通执法部门还推出了奖励举报制度,如闵行区规定在查处“黑车”时,凡乘客提供有效证据,每辆次奖励500元。当年,在越来越多的职业半职业举报人、协查人协助下,上海查处黑车数量剧增,达到了2.2万多辆次,是2005年的3倍。经受了严厉打击的黑车,也基本上从上海市区撤退,但仍然集中于城郊接合部和交通不便的乡镇。

罗雄回忆,最多时他手下有20多个来自上海各区的钩子,本地人和外地人各占一半;钩子年龄一般在三四十岁,年长者四五十岁,有工作者和无业者各占一半。做钩子的门槛不高,但不可以有伤、有残疾。

具体到这个女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做钩子的,司机们并不知情。但人们谈论起她时,总是提起小三。他们的搭子(情人)关系,在新寺路人皆知。

知情人透露,新寺有四大钩子头,小三为其一,早年坐过牢,打过工,开过黑车,后来做了钩子头。另一个叫甲勾的钩子头,做钩子十几年,传说家产百万以上。但做钩子并不是新寺的特产,南桥中心城区还有三大钩子头,每人各有10多名手下。

在多名司机的记忆里,37日早晨8点,那个湖南女人来到新北路叫车,要去南桥。她先是找了一辆奥拓,但奥拓车主不愿意去。

在新寺,黑车司机与钩子的关系,极其微妙。在黑车司机看来,钩子多半是混世道的,伤天害理。钩子来坐车时,司机们往往会说没有空。但钩子又是得罪不起的,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会叫外地钩子来钩车。

新寺的黑车司机十有八九被钩过,甚至一些被钩子头叫去放过钩子的、受执法部门聘用开过车的,也不例外。他们有时还会遇到外来钩子敲竹杠,有时又不得不借助本地钩子,早点把被钩的车子取回来。

那天,那个湖南女人最后坐上了一辆客货两用车,前往南桥。

这一天,在40多公里外的上海,近千名各界妇女聚会上海展览中心,纪念三八国际妇女节98周年。当天的《解放日报》报道了一则消息:“非法载客”被扣车的市民陈先生,要求市交通行政执法总队返还车辆的诉请,被法院一审驳回。

此后,新寺的黑车司机们再也没有见过她。

南桥,奉贤区城市交通行政执法大队,37

新寺司机推测,那个女子到南桥去,是和其他钩子会合,然后前往头桥。

南桥沪杭公路2181号,是奉贤区城市交通行政执法大队所在地,该部门负责全区车辆非法客运的督查工作。钩子头透露,在奉贤区,打击黑车的指令主要是从这里发出,通过各个钩子头,直达钩子处。

关于那个女子当天在南桥的活动,钩子们和执法人员怎样出发,由于交通和公安部门此后的沉默,已经难以查证。但曾经当过钩子头的罗雄,还是透露了一些具体的过程:

每当执法大队有抓车任务时,先确定好对哪个地段进行打击,然后由钩子头带着钩子,坐车前去踩点,再由钩子头和执法人员商定具体地点,一般是隔天就把地点确定好。最多的时候,一天要安排五六个点,抓三十几辆车。五一、春节、国庆等节日都有重大行动,是钩子比较忙的时候。有时一个区的黑车太多了,就要请其他区的钩子来抓。”

钩子和执法部门之间是一种松散的关系。罗雄说,执法部门知道大多数钩子的名字,对于骨干钩子,则将其身份证复印件存档。平时,钩子头通过电话管理他们,按月去给他们领钱,买保险。

在整个抓车过程中,除了执法人员、钩子,还有另外一些受聘开车的司机。

奉贤区城市交通行政执法大队以东数公里处,环城东路××号是上海××运输交易市场。在过去的一年里,每当有抓车任务,新寺的黑车司机马平(化名),就会和五六个同行提前到这里报到,然后有辆普桑把他们送到抓车现场。每抓一辆车,马平们按指定的路线,把车开到南亭路×××号的停车场仓库,然后再乘普桑到下一个地点。

在马平的印象里,抓车的任务很是紧张。上午抓好,吃好中饭,下午再抓,有时晚上也抓。一般一天抓车四五十辆,最多时抓10个点也不止。他到过南桥、庄行、新寺、星海、光明、奉城、燎原、西渡等周边小镇,去得最多的是奉浦、南桥。奉浦地形复杂,空间很大,人和车隐蔽的地方多,容易让黑车上钩。具体抓车地点,最常去的有修理场、敬老院、学校、液化气站。

南桥,20062008

当天的抓车地点在头桥,如果从奉贤区城市交通行政执法大队出发,沿着南奉公路,会经过一个叫易初莲花的大型超市。超市旁边的正环路上,停着七八辆黑车。江苏人苏飞(化名)的面包车就停在这里。

那个女子前往钩车途中的心情,目前难以查证。而他们的每一次出动,事实上都会改变一些人的生活甚至命运,尽管钩子们多半不会考虑到这一点。罗雄第一次钩车时,看到别人的车子被抓也没有感觉,反而有一种报复的心理。后来他越做越麻木,“做钩子的,都是黑社会,不是好人,我也是坏人,就是合法抢钱啊。但我不抓车,也有别人来抓车。”他也为自己辩解。

苏飞的命运就是被钩子改变的。

200712月以前,他还在工厂上班。一天晚上,他开着公司的面包车送朋友去周浦,回来时迷路了,当向路边一个卖东西的师傅问路时,路边走过来一个男人,问他去不去下沙。苏飞说:我不做生意。这时,卖东西的师傅称,去南桥经过下沙,可以随便带他一下。已经是晚上9点,苏飞觉得那人很可怜,就默认了。然而,当车开到下沙某小区门口时,一下子冲出了十几个人,然后苏飞被带上了一辆大客车,车上还有40多个与他同样不幸的人。

半个月后,他带着公司执照领回了车。此后,他被公司开除,那辆面包车折价1.8万元卖给了他。苏飞欲哭无泪:一家几口人在老家等着他养活,三个孩子,大孩子上大一,二孩子上高二,三孩子上初一,他们一年的学费、生活费要3万元。在上海,和他相依为命的只有那辆车了,苏飞找不到好的工作,只好开起了黑车。

黑车开了两个月,他再次遭遇钩子。那是2008219日,晚上7点,在南郊宾馆,车一停,中年男乘客就拔钥匙,院墙内随即跑出了十几个人,有保安、警察,苏飞被卡住脖子拉了出来。那一天,他直接跪下了:“一家人都等着我养活。求你们了。”

两次被钩,罚款再加上买车,苏飞欠债3万多元。晚上,躺在月租80元的房子里,他经常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家里的小孩子。

他经常想起以前的工作,那时有洗澡间,有电脑,每月领了工资就很快寄回家。现在苏飞甚至不敢告诉孩子,他们的父亲在上海开黑车。他很想把车卖掉,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很多中介都留有他的名字,然而,工作并不好找。

与他相比,同在正环路拉客的本地人小季要幸运得多。正环路上用路障一分为二,黑车司机的红色QQ、白色面包在这边,墨绿色的出租车在那边,好像划开了黑白两界。

坐在奉贤大众出租车的驾驶位上,小季看着对面时刻警惕的黑车司机,有时会想起从前的黑车生涯。

20065月,他的奇瑞QQ在平庄公路上被钩住了,一个星期后,他取出车子卖掉,开起了出租车。出事的前两个月,他已经在学出租车服务卡课程,他再也无法忍受开黑车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在南桥,像小季这样由黑车司机转正的人越来越多。但许多像苏飞这样的外地人,即便心中有这样的愿望,也根本没有这种机会。按照《上海市出租汽车营运资格证件使用管理规定》,出租汽车司机取得《准营证》,须有本市常住户籍、身份证。

使小季心里踏实的是,他不用再担心营运证的问题。在上海,出租车营运证属于政府所有。1996年以来,上海对市内出租车实行总量控制,出租车营运证成为稀缺资源,价格逐年攀升,目前已达40万元左右/辆。

在这种现象的背后,也存在着一个对出租车行业性质认识上的分歧。它到底是公共服务产品,还是私人产品?

据专家分析,中国目前主要存在两种出租车运营模式。一是京沪模式,出租车公司对出租车拥有产权与直接经营权,出租车司机受雇于公司,每月交钱;二是温州、天津模式,即出租车公司把产权出售给司机,司机则挂靠在某个公司名下,每月交纳运营证管理费。

曾有学者指出,京沪模式垄断性太强,导致出租车管理公司的经营收入与利润率过高,驾驶员整日疲于奔命之外,还导致了运行成本相对低廉的黑车大幅增加。这可以说是黑车存在的根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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