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工子女:何处是我家?

2008-04-24 23:10 来源: 《华尔街日报》 作者: 网友评论 0 条 浏览次数 1

位于北京大兴区的明圆学校,这里为来京打工人员的子女提供上学的机会。

就像北京这座都市里上百万外来务工人员一样,吴宗兰早早就起床开始了她一天的工作。在干了一天的家政清洁工作后,她晚上很晚才能回到自己的小屋。

工作的艰辛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真正的难题是她要努力保证自己的一家人还能相守在一起。

吴宗兰和她的丈夫漂泊在外打工为生已经很多年了,这对中国的外来务工人员来说是个很普遍的选择。这对夫妇将自己的儿子叶云豪留在了距北京700英里远的老家安徽,一年才能团聚一回。去年,他们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把儿子接来北京和他们一起生活。

可是现在他们的生活开销越来越大,工作机会也越来越少,而不巧的是,安徽老家那边也有新的问题出现。眼下吴宗兰常常担心她可能不得已还是要把儿子送回乡下去。她轻声说道,我不想让孩子走我们的老路,我对这点非常担心。

中国的外出打工者总是会面临一大堆挑战,但没有什么比养育子女的问题更艰巨了。

这些来到城市的打工者往往无法同等地享受到大多本地居民享有的权利。他们无法在老家之外获得当地政府的服务,如果他们想送孩子进入城里的公立学校就读,要交的各项费用也高得吓人。

这些打工者面临着令人痛苦的抉择。他们可以把孩子送到打工者子弟学校(这些学校中很多没有办学资格,随时有关门的可能),或者把子女留在老家作留守儿童。

据中国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Development Research Center of the State Council)的估算,在中国,父母双方均不在身边的17岁以下儿童有5,800万名之多;他们的监护人通常是祖父母或叔叔阿姨。这些孩子的父母往往一年才能在中国农历新年假期中回家一次,这个为期两周的假期是远离家乡的打工者一年中仅有的回家机会。

明圆学校的操场是美国篮球协会(NBA)、老牛基金会(由蒙牛乳业集团董事长牛根生创立)和李嘉诚基金会捐款修建的。这笔钱是通过“NBA FIT篮球训练营”项目于2007年捐给学校的。

对吴宗兰来说,那样漫长的分离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她说,每次我们要走,孩子总是哭,我也会哭个不停;每次离开家都很难,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又要整整分开一年。去年叶云豪的情况让吴宗兰更加放心不下了,这孩子不仅在学校学习不好,还变得不听奶奶的话了,这个问题在留守儿童中很常见。因此她和在建筑工地打工的丈夫决定把孩子接来北京。

这样,在距离北京奥运村仅十分钟车程的一条黑暗胡同里,吴宗兰夫妇的蜗居又挤进了现年九岁的叶云豪和来京照顾孩子生活的奶奶。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两张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电线和晾衣绳就在头顶晃荡,他们用炉子做饭,吃饭的时候就支起一张小桌子。


婆婆从安徽老家来京后,吴宗兰下班回家就可以吃饭了

如果吴宗兰夫妇每天都能有活干的话,两人每个月加起来的收入有480美元左右。这些钱将将够支付房租、食品和叶云豪每学期85美元的学费。

但是这家人可能连这样的日子都保不住了。为保证奥运会期间的空气质量,北京很多建筑工地可能很快就要停工了,这就意味着吴宗兰的丈夫李红所可能要到南方去找工作,这家人或许将再次承受分离之苦。还有一个令人揪心的问题是叶云豪的奶奶必须要回到安徽照顾另一个孙子,这样一来在工作期间无暇照顾叶云豪的吴宗兰夫妇可能也不得不把孩子送回老家去。

越来越多的政府官员都认识到务工人员的实际问题必须得到解决。中国需要这些流通人口给经济增长添砖加瓦,给出口业和城市建设提供廉价的劳动力资源。与此同时,政府也不想让这些人成为永久的二等公民,据政府调查显示,2006年中国的流动打工者人数高达1.32亿。但是,如果快速放开相关限制将令外来打工者大量涌入中国的城市,这个问题也着实令人担心。

民工们的艰难处境在1月份的雪灾中一下子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问题。当时冰雪天气破坏了中国的电力供应和运输系统,令一年才能回家一次的千万打工者在归途中寸步难行。中国总理温家宝两度出现在滞留的返乡人潮面前,为政府无法送他们回家团圆表示道歉。

此次灾害天气过后,中国政府承诺要在城市里为低收入者提供更好的住房条件,改善外来务工子女的就学条件。政府还鼓励在中小城市中发展工业,以加大本地务工的吸引力。

去年一群民工子弟受邀在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上朗诵了一首名为《心里话》的小诗,这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节目,却激起了很大的反响;诗中描述了这群孩子们面临的艰难生活环境,以及他们对父母真挚的爱和心中的自豪。这首诗的结尾写道:“打工子弟和城里的小朋友一样,都是中国的娃,更是祖国的花...”

尽管出现了一些积极的信号,但大多数观察人士还是认为中国还要很长时间才能切实改善民工生活、保证他们家庭的完整。民工子女的教育问题或许是最要紧也是最棘手的难题。理论上来讲,公立学校不能拒绝接收打工者子女就学,但它们对于没有本地户口的孩子征收的各项费用相比起来要高得多。

由于民工子女在公立学校就读费用有时会高达5,600美元,超出了家长们的能力范围,于是他们就把自己的孩子送到私人开设的民工子弟学校上学。但是这些学校也有自身的限制。它们当中的大多数都不提供高中课程教育,这是因为中国的教育系统要求打工者子女返回户籍所在地参加高考。教育学家指出很多孩子在中学时就放弃了学业,因为他们无法在父母不在身边的情况下搬回老家生活。

北京明园学校的创始人张歌真表示,和公立学校比起来,打工者子弟学校并没有获得平等对待。张歌真是山东人,曾是名木匠,他来到北京务工后发现找不到学校接收自己的女儿,于是就在1995年开设了北京第一家打工者子弟学校。

他的第一所学校很快就招满了学生,现在张歌真在北京各处共开有五所学校。经过了数年的努力,其中三家已成为合法学校。不过,无论合法与否,所有这些学校都面临着资金短缺的问题。张歌真支付给教师的工资只有公立学校的一半。

在张歌真建于北京南部的一所学校里,有超过900名学生就读,他们的父母大多是在附近种菜或做小买卖的外来务工者。虽然这所学校每学期(四个月)收取学费85美金,但还是达到了满负荷运转;狭小的教室里往往能挤上50多名学生。

多亏张歌真的四处游说,这所学校才得到了工商界和国际组织的支持。几个团体给这所学校捐了一个篮球场,美国商会(American Chamber of Commerce)捐了一个厕所和小医务室,当地政府给这所学校拨了一块地,并捐献了课桌椅。

但是即便获得了这种程度的支持也并不意味着这所学校就能获准一直开办下去了。2006年7月,北京市政府试图取缔这所学校,因为它本身就是非法的。张歌真经过努力总算保住了它,但前后花了他半年多的时间。张歌真笑称这件事让他老了十岁。

张歌真表示政治环境正在逐步改善,并指出去年中国领导人曾誓言要加大政府对民工子弟学校的支持力度。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重大的改变出现。在北京239所民工子弟学校中仅有63所是合法的。张歌真表示,在奥运会开幕之前大家正在努力将所有民工子弟学校合法化。但他预计政府仅会批准其中的100家左右,剩余的都会被关掉。

吴宗兰她家附近没有张歌真开办的学校。她也曾经试着把孩子送到公立学校就读,但后者收费超过了4,000美元,几乎和他们夫妇一年的收入相当。

她对叶云豪就读的民工子弟学校的教学质量感到担心;但吴宗兰坚持认为让孩子留在北京和他们一起生活要好一些,这样她可以看着自己的孩子。而回到安徽,叶云豪可能会和其他许多民工子女一样彻底失学了。

当吴宗兰的丈夫谈到他今夏可能去南京的建筑工地找活干时,吴宗兰刚刚露出的笑容消失了,她用手托着自己的头。不久前她告诉儿子他可能必须回老家和奶奶生活,孩子听了很不安。

不过吴宗兰一边摆弄着自己的户口本,一边说,尽管生活很苦,但他们还是很开心的。户口本上写着他们一家人的籍贯都是安徽省。

吴宗兰用黄色油漆粉刷了自己的小屋,家里的被褥和衣服都是她工作时别人给的。每一个能送孩子上学的早晨都给她带了莫大的幸福,就在几天前,她还在路上给儿子买了一个包子当早点。在中国农历新年的假期,他们一家三口去了天安门玩,叶云豪直到现在还对这件事津津乐道。

吴宗兰说,我对孩子没有太高的期望,但是如果云豪能学习一些知识,他这一辈子就有可能有更多的选择,而不会像我和他爸爸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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