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留学生在英意外身亡 家人难讨『说法』
2008年10月9日，就读英国中央兰开夏大学（University of Central Lancashire）人力资源管理专业仅7天的中国留学生宣玮（Cookie，上图）在骑单车赶往学校上课途中遭遇交通意外，不幸身亡。
当日中午12点左右，宣玮行至距学校仅50米的莱德路（Fylde Road），一辆载客后启动的双层公交巴士将其卷入车底。一个21岁的花季生命骤然而逝。
2008年11月2日，宣玮的哥哥宣扬带着妹妹生前的遗物来到广州外语外贸大学门前。（宣玮曾系该校与中央兰开夏大学“3＋1”合作办学招收的商务英语系学生。）宣扬向过往行人发放传单，展示普雷斯顿（Preston）当地报纸对宣玮遇难的报道。他说，这么做就是要为妹妹的死“讨一个说法”，让英国的校方“负起责任”。
宣玮的悲剧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她的家人为何要走上街头以这样的方式提出诉求？而谁又应该为一个中国留学生的安全负责？带着这些疑问，记者11月5日拨通了宣玮家人的电话。已经返回上海的宣扬告诉《英中时报》，父母至今仍深陷在丧女之痛中，几乎不能言语。父亲宣建安自得知妹妹出事的消息后更是几度企图自杀，所幸都被及时劝阻。
“宣玮是10月9号中午出的事儿，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她的室友从英国打来的电话，但当时我以为这是个玩笑。但10月11日傍晚，我接到父亲从老家宜春打来的电话，”宣扬沉痛的回忆说：“父亲带着哭腔告诉我，英国中央兰开夏大学已经来电话证实了宣玮遇车祸身亡的消息。”
接到噩耗三天后，宣扬和父母从上海出发，辗转芬兰赫尔辛基、英国曼彻斯特，最终抵达了宣玮生前读书的城市普雷斯顿。
宣扬告诉记者，中央兰开夏大学为他和父母提供了机票、在英食宿、翻译，和宣玮在英国的丧葬费用，对此，他和父母都很感激。但是当他与学校负责留学生事务的人员讨论“宣玮发生意外身亡的责任”时感到没有获得理解和尊重。
据宣扬介绍，他与中央兰开夏大学的相关负责人共进行了三次交涉，学校最后只同意退还宣玮攻读硕士学位的第一个学期学费。一位负责任并明确告诉他，学校、司机和巴士公司对宣玮的意外亡故都没有责任，宣家要想获得赔偿可选择走法律途径。更令宣扬难以接受的是，学校留学生办公室（International Office）的负责人说，学校退还的学费和已经为他们支付的交通、食宿费用，加上宣玮的丧葬费一共15，000英镑已经是校方做出的“补偿”。
学校的“冷漠态度”让宣扬和他的父母十分无奈。10月28日，他们只能捧着宣玮的骨灰，从英国飞回了上海。
“中国人知道‘人命关天’！”
宣玮2007年8月作为广州外语外贸大学与中央兰开夏大学“3＋1”合作办学项目的学生来到英国普雷斯顿完成最后一年的本科课程。而在遭遇意外前7天，宣玮才刚刚作为新生进入该校研究生部攻读人类资源管理学位。
宣扬认为，中央兰开夏大学对妹妹的意外身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首先，无论是中央兰开夏还是广外都没有为宣玮这样‘3＋1’项目的学生提供任何形式的保险。“家里为宣玮的学业前后支付了不下40万人民币的费用，我也知道在英国，国际学生的学费要比本国和欧盟的学生多一倍，学校收了那么多钱，却没有任何保障留学生权益的措施。”
宣扬说：“中央兰开夏大学校门前的那条路一直就是交通事故的多发地带。但学校从来没对外国学生进行过交通的安全提示，甚至连一张‘前方学校，车辆慢行’的警示牌也没有。这显然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行为。”记者事后查阅了普雷斯顿当地媒体的报道，发现莱得路在过去几个月当中确实发生了多起或大或小的交通事故。
“中国人都知道‘人命关天’的道理。我曾告诉中央兰开夏大学那位留学生事务的负责人，‘在中国，如果宣玮因为交通意外去世了，无论是谁的责任，一定会得到赔偿’。” 宣扬说：“在与学校的交涉过程中，他们冷淡的态度让我觉得作为一个中国家长受到了很大伤害。我的父母辛苦养育儿女这么多年，却没有机会等到女儿的回报了。我们不是无理取闹，我只是希望学校能为自己的过失负责任。至于补偿金额，只要父母认可就行了。”
11月2日，宣扬拿着妹妹生前的遗物站在广州外语外贸大学门口。他呼吁相关部门能还妹妹一个公道。
“我们感到难过，也表现了最大的诚意。”
对于宣玮家人要求“补偿”的要求，兰开夏大学的一位发言人说：“学校已经为宣玮的家人来英支付了机票和食宿费，提供了翻译，并为宣玮在英国的丧礼提供了全部费用。此外，学校还退还了宣玮的研究生学费。这对学校来说，已经是破例了。”这位发言人向记者表示：“这里的所有人都为宣玮的悲剧感到难过。但学校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和能做的，并表现出了最大的诚意。”
当记者询问校方是否疏于对国际学生进行英国交通安全方面的教育时，一位留学生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再次强调，学校有3万多名学生，不可能看管每一个学生的行为，更何况事故发生的地点并不在校园内。
虽然当地的《兰开夏晚报》（Lancashire Evening Post）在11月2日的报道中称：“自宣玮的意外事故发生以来，在中国学生的社区网站上，对中央兰开夏大学‘没有为她的家庭提供相应补偿’的批评已经铺天盖地，但校方仍坚持认为，无论是大学还是巴士公司在这起事件中都没有责任。根据英国法律，学校也不会同意宣玮家人的要求。”
律师“说法”
《英中时报》记者为此特别咨询了英国格·瑞利律师行（Graham M.Riley & Co.Solicitors）的陈光荣律师。有多年处理“人身意外事故案件”经验的陈律师在听过记者的简单叙述后表示，如果单纯按照英国的相关法律规定，中央兰开夏大学在这一事件中确实不必承担任何责任。
陈律师解释说：“英中两国的法律在对‘人身意外伤害案件’的处理上存在很大不同。在中国，无论事故责任人是谁，一旦有一方身亡，那么无论从道德上还是法律上，死者家人都会获得一定的赔偿。但在英国，如果宣玮的家人希望通过司法程序解决问题，那么首先要看这起交通事故的责任人是谁。”
陈律师进一步分析说：“如果警方认定是宣玮违反了交通规则而致意外身亡，那么巴士司机及其所在公司就不用提供任何形式的赔偿。而如果在事故中巴士司机需要承担全部或一部分责任，其所在公司就需要支付一定的保险赔偿金。”
据记者掌握的信息，虽然在事故发生后普雷斯顿当地警方即与车辆驾驶服务部（VOSA，the Vehicle Operators Service Agency)的工作人员共同对该路段的监视录像进行了检查，但到目前为止，仍没有公布关于事故的正式书面报告，也没有认定事故责任人。不过《兰开夏晚报》却曾在报道中指出，出事地段不远处就有可以安全横过马路的路口。
不过，陈光荣律师告诉记者，即便警方最后认定巴士司机需要对事故承担责任，可能让很多中国人不能理解的是，宣玮的家人也不会得到他们预期的赔偿金额。“根据英国的法律规定，如果死者已满18岁，又没有配偶和儿女，那么提供的保险赔偿并不会有在中国此类案件中通常包含的‘赡养父母’部分。”陈律师说：“一个国家的法律是与它的历史文化传统和社会体制密切相关。在英国，‘赡养父母’并不是子女的义务，而是由社会福利提供保障。但众所周知，‘赡养老人’是中国社会和法律中都成文的规定。”
陈律师最后指出，一般涉及交通意外伤害的案件在英国的司法处理时间要6个月到一年半左右，如果案情复杂，这一周期可能会更长。
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的主席（CSSA） Harry Zhang在接受当地媒体的采访时说：“其实学校、领事馆、每个人都希望做好应该做的工作，但关键问题是英中两国文化上的差异。”
普雷斯顿当地报纸描述说：“如果你不到现场，根本无法想象当时的情况有多糟……警方使用了千斤顶、充气袋等工具，最终将宣玮的遗体拖出，道路被封锁了近4个小时”。
当记者致电中国驻曼彻斯特总领事馆教育处时，负责领事保护工作的唐老师介绍说，领事馆在10月10日获悉中国留学生在普雷斯顿遭遇交通意外事故身亡后，对事件非常重视。领事馆立即向当地警方征询了案情、确认了死者身份，并尽力协助宣玮的家人办理了来英的签证手续。此外领事馆也一直在与中央兰开夏大学校方进行沟通。
对于这起交通意外的事后处理，唐老师表示，使领馆认为，宣玮家人还是需要遵从英国的司法程序，而使领馆不能干涉英国的法律。但是，如果宣玮的家人觉得在这一过程中受到了不公平待遇或是有其他方面的需要，使领馆会尽力为其提供帮助。
不过宣扬已经明确向记者表示，不会寻求通过英国的司法程序解决问题。他说：“中央兰开夏大学去年就有一位上海女生因为交通意外受伤，当时学校让她找律师自己解决，但直到现在也没能获得相关赔偿。已经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我不相信通过英国的法律能够很快解决问题。另外，对一个普通的中国家庭来说，我们根本负担不起在英国打官司的诉讼费用。”宣扬表示，还是希望能够通过与学校的协商使事件得以解决。
宣扬最后告诉记者，英国驻广州总领事馆文化教育处一名官员称已经与中央兰开夏大学取得了联系，并向校方反映了他的诉求。而中央兰开夏大学也已回复说会在19日做出最终答复。“我在广外门前的呼吁已经得到了许多媒体和外国院校的理解和支持，如果中央兰开夏大学坚持撇清责任，我会在上海继续奔走呼吁……宣玮的骨灰已经下葬。我和父母以及妹妹的在天之灵，都在等待一个公正的答案。”（感谢《南方都市报》对本报道提供的帮助）
（本报记者 李 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