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花季少女,曾是高空钢丝上步履轻盈、红绸扇舞的杂技精灵,一次意外事故,让她从此只能与轮椅相伴。她叫许妍,三年前随中国长春市杂技团来英国开始巡回表演。去年8月14日,在一次演出前排练中,她自6米高的钢丝上摔下,导致腰椎1节粉碎性骨折。
近日,许妍重伤致残的消息在英国华人社会中引起了广泛关注,本报198期也刊发了“为小许妍捐款”的呼吁文章。但这场悲剧究竟是如何发生的?身在异乡的许妍能否得到相应的赔偿?她今后的生活又将怎样?为了进一步了解许妍目前的状况,本报记者在1月19日亲赴威尔特郡(Wiltshire)的索尔兹伯里医院(Salisbury District Hospital)探望了正在接受复健治疗的许妍。
见到许妍时,她刚在妈妈的陪同下外出做完针灸治疗回来。一间大病房被布帘隔成了四人间,许妍自转到这家康复医院就被安排在里面靠窗的床位。许妍的妈妈告诉记者;“一位来自深圳的中医在得知许妍的情况后,免费为她做了四次针灸,现在许妍逐渐脱离了导尿管,如果用力掐捏双腿,也会有些微知觉,只是分辨不出具体位置。”
说到这里,许妈妈已经眼圈泛红。直到现在,她都难以接受许妍终生瘫痪的事实。
高空精灵折翼英伦
许妍6岁开始接触杂技,被认为有着极佳的天份。虽然在小学二年级时中断了杂技训练,直到4年后才重新走上钢丝,但小许妍凭着出色的平衡感和刻苦的训练,在2002年被正式招进了长春市杂技团,主攻高空钢丝节目。2004年,18岁的许妍接到团里通知,与其他15名杂技演员一起来英国参加一项名为Chinese State Circus的巡回表演。这个融合了武术、杂技等中国特色节目的表演在英国各地已经巡回多年。许妍到英国后就一直和其他演员住在大篷车里,每天上午练功,晚上演出,无论一天两场还是三场,工资都是21镑。但扣除1镑的伙食费,每隔年轻的杂技演员还要向团里上缴工资的40%,所以,许妍每天实际拿到手的只有12镑。
说起这些,许妍并没有觉得很辛苦。她告诉记者,之所以选择练杂技,“是因为喜欢”。像高空钢丝这种“大节目”,因为场地的限制,在国内的演出机会并不多。在英国演出时,许妍表演的高空钢丝是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几乎她在上面做出的每一个难度动作,观众都会报以热烈的掌声。
记者看了许妍受伤前的表演录像。镜头里许妍和另一位演员在小手指粗细的两条钢丝上不仅行走自如,还可以完成骑独轮车、高低钢丝对翻等高难度动作。许妍向记者介绍,上钢丝时,虽然演员都会带上保护装置,一旦有危险,下面的老师会拉动挂在演员身上的绳子。但在平时排练演出时,为了避免演员看起来像是被吊在空中,老师并不会把绳子拉紧。
许妍的受伤就是因为在跌下钢丝时保护装置上的扣环出了问题。回忆当时的情景,许妍告诉记者:“我从高钢丝摔下,先是碰到了下面的低钢丝,然后就直接坐在了地上。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怎么上的救护车,怎么做的手术,意识都是模糊的”。
许妈妈在一个多月后,才得知女儿受伤的消息。上飞机之前,亲戚只是告诉她“许妍在英国摔伤了,要她去看一下”,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女儿伤得这么重。当她赶到医院时,许妍因为伤到脊髓神经,下半身瘫痪,大小便失禁,不仅体重急剧下降了10多斤,脸上还因为药物过敏长了很多红点。
与周围的病患不同的是,英国的医生认为,许妍受损的神经已经没有恢复的希望,所以她的药物中并没有任何刺激神经恢复的成份,只有三种止痛剂和两种排便药,平时的治疗也只是以被动的按摩和轮椅的操作训练为主,索尔兹伯里医院已经几次因治疗费用等原因通知许妍没有继续留院治疗的必要。
复杂的四角关系,到底谁来负责?
虽然许妍受伤后一直享受英国的公费医疗,政府也为许妍母女提供了免费的律师和翻译,但英国演出公司European Entertainment Corporation(EEC)撤换了所有参加Chinese State Circus演出的人员后,长春杂技团已经全员回国,只给许妍留下了2500英镑和一些团员捐款。而英国的演出公司和中方的承办公司在近两个多月里都已不再露面。许妍的治疗和母女俩的生活实际上已经处于“无人管”的境地。
许妈妈告诉记者,中方的承办公司北京艺海(北京艺海田园有限公司)的一位姓田的负责人称公司为许妍在国内买过30万元人民币的太平洋保险,但想要得到保险金,许妍必须做一份假口供。那位负责人授意许妍声称自己是“在私自训练时摔下来的,而不是在正常训练中发生意外”。但许妍拒绝了这一“建议”。
对此,记者向北京某保险公司进行了咨询。保险公司的业内人士介绍,根据中国的保险条例,如果艺海田园公司为许妍购买的是人身意外险,那么如果许妍在训练时是自己穿戴了保护装置,就不涉及因他人过失造成的伤害,的确不能构成保险要素。但是如果许妍说“在私自训练时,没有他人保护的时候摔下来”,同样也难以得到保险。因为写在纸上的保险条款和行业内的约定规矩都能被当作法律判定时的依据,即“大家都知道高空杂技表演是危险项目,需要有人保护”,那么如果是私自训练也是自己的过失。
那么北京艺海田园公司为什么要劝许妍做这样的口供呢?记者几次打电话到艺海田园公司,都没有得到答复。艺海公司表示,除非上法庭,否则不会就许妍一事出具任何证据。保险公司的业内人士分析,关键要看艺海田园公司和英国的演出公司签订的合同内容,他们向太平洋投买的是何种保险。在中国并没有为杂技演员的设定的险种。如果是人身意外伤害险,就要看责任人是谁。唯一的可能是,艺海公司希望许妍的“假口供”可以造成“完全是保护装置出现问题”或是“场地问题”的事实,这样英国的演出公司和负责带队演出的个人就需要负大部分责任。
但这位业内人士同时指出,即使许妍最后能够得到太平洋的赔偿,很可能只有几千元人民币。这对许妍今后的治疗和生活来说,也是杯水车薪。由此看来,英国这边的保险赔偿对许妍来说就尤为重要。
许妍在英国的保险是由EEC公司投买的,该公司称北京艺海田园公司购买保险的钱也是他们出的。但许妍和她的律师Anne Luttman-Johnson告诉记者,许妍之所以到现在还不能走法律程序拿到保险,是因为EEC公司迟迟不出具对许妍受伤一事的陈述。根据英国法律,申请保险必须要有许妍和演出公司的两份口供。Anne说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到1月31日,如果EEC仍没有提供口供,就可以依法要求警方强制执行。对许妍不利的是,她手上没有任何与演出公司或是杂技团签订的书面合同,甚至连自己的签证材料中的一些问题也不是很清楚,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许妍在英国的联系人詹锐告诉记者:“刚开始许妍的律师非常的乐观,觉得这起官司如果胜诉可以获得几百万(英镑)的赔偿,但后来她慢慢口气就变小了,最近一次说赔偿可能只有几万镑。还说在英国打官司要很长时间,也许要一年半载。”
假若如此,许妍母女在英国的生活费用就成了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虽然经过华商会的帮忙沟通,医院已经减半了许妈妈的住宿费用,许妍也陆续收到了一些在英华人的捐款,但医院已经通知许妍会在2月16日最后讨论“许妍出院”的问题。院方表示,只能在附近帮许妍租房子,每周回医院做两次复健,但房租需要自理。
1月23日,许妍告诉记者,长春杂技团的领导再一次催促她们回国治疗,并称收到了英国EEC公司的书面信函,声明如果许妍回国将承担机票费用,如果继续留在英国则所有费用都需自理。记者在此前一天曾找到已经回国的长春杂技团团长李宪君,希望他可以提供一些关于许妍签订的演出合同的内容时。李宪君告诉记者:“演出是吉林歌舞团组织的,长春杂技团只是接到了文化部的通知和批文。他们与北京艺海田园公司没有任何书面的合同”。但他也承认,与北京艺海田园公司的人认识十几年了,关系一直不错。
“许妍出事后,我们已经不能再参加英国的演出了。我们也是‘受害者’。”李宪君表示,杂技团会依据相关规定对于许妍今后的治疗和生活负责,但前提是许妍必须先回国做“伤残鉴定”。
对于许妍,无论何时回国进行“伤残鉴定”,无论何时能够得到中英两方的赔偿,她的艺术生涯都已经画上了句点。而在英国,还有很多像许妍一样的中国演员,他们听从“领导的安排”,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单位或是演出公司,一旦遭受伤害,他们不仅没有可以维护自己利益的证据和能力,甚至可能还没有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国内文艺团体间习以为常的“关系不错”或是“口头协议”成为跨国合作中的重大隐患。在许妍受伤索赔事件中,牵扯到的四家合作单位间错综复杂的协议关系,使得本报和一些华人社团在试图推动事情尽快解决时变得爱莫能助。随着中英两国间的文化交流日益频繁,特别是08年“中国热”在英国的持续升温,已有更多的中国文艺团体以各种形式涉足英国的演出市场。为英国的观众带来欢乐的时候,我们希望“许妍的悲剧”可以不再重演。对所有的演员和公司来说,一纸明细正规的演出合同不仅可以保障各自应有的权益,也可以在问题出现时,各自担起应负的责任。
本报将继续关注许妍在英国的生活和理赔申诉,也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伸出援助之手,尽所能的为许妍提供咨询和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