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铁：设计是应人而生的时尚韵律

“我一直对‘人’特别感兴趣，所以在做一个project（项目）的时候，并不会单纯的只是设计一个空间，而是会去想象有什么样的人，以什么样的状态生活在这个建筑里面。”范铁说，他的设计都是“应人而生”。

在5·12汶川大地震发生后，范铁与其他几位旅英华人设计师共同创作、组织了“投递到四川（Delivery to Sichuan）”设计展览。对灾区人民生活的关心，对灾后重建工作和对人类抗灾设计的思考，让范铁的设计处处体现出一种对“人”本身的关怀和重视——

 

设计需要体现一种人文关怀

Q ：为什么会做“投递到四川”这个设计展览呢？作为一名建筑设计师，你的帐篷设计（SWAS Tent）似乎与你的本职工作关系并不密切。

A ：我们关注的是在地震发生之后人们亟需解决的生活需要。帐篷设计可能更倾向于是一种产品，与建筑也不是特别有关系。但我在设计中运用了很多建筑方面的资讯，比如建筑材料的选择和使用的可持续性等等。其实不单单是帐篷的设计，我和其他几位设计师都是在充分考虑了地震灾区的地质和环境条件后，采用了轻便、高效、廉价且科技含量很高的建筑材料，让设计符合保暖和通风的需求。而这已经完全跨过学科的界限，这个展览中的设计涉及了建筑、产品、设计等诸多领域。

如果按照传统观念，我可能应该去设计一个好的学校或是房屋。但考虑到在刚刚发生地震的灾区，人们到哪里去找工人和建材去建房子呢？我的想法就是，要把帐篷直接投递到灾区去，让人们能够马上有地方住，等待救援物资的到来。而由于灾区交通不便，就需要用最轻便的方法运送，让人们不需要专业知识也能把帐篷“撑”起来的。这就是我设计这种充气的帐篷的初衷。

Q ：这种帐篷已经在灾区使用了吗？这种新兴产品的价格能否被普通的中国灾区民众所接受呢？

A ：据我所知，这种帐篷目前应该还没有在四川灾区使用。这次展览只是我们构想的第一部分。我想首先应该让大家看到我们的设计，毕竟年轻设计师需要得到大家的认同。接下来的第二步，就是要建造一些产品出来，为将来的灾难状况做准备。当然我的设计在网上公布后得到的反馈也是有褒有贬，有人很喜欢，希望马上就订购一个，也有人觉得过于时尚，说效果图里面竟然还有人拎着手提袋。但我想灾区的人也是要生活的吧，没有必要将设计搞得像是人们一直在“受灾”一样。这样的设计也是希望可以给遭遇重大灾难的人们一种心灵上的抚慰和关怀，让人们都感受到一种希望。

  
SWAS帐篷采用轻质保温材料，顶部通风、采光，配有雨水净化装置。帐篷用气泵充起只用1分钟，本身不占空间，轻巧便于携带。（设计师：范铁，郭岩和吴矢勤）

好的设计是一笔持续财富

范铁1999年毕业于中国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系，同年他即来到英国的罗伯特戈登大学（The Robert Gordon University）继续深造。完成研究生课程后，范铁进入了苏格兰著名的建筑设计公司RMJM，并成为该公司负责的苏格兰法尔科克千年轮（Falkirk Wheel）升降转轮部分的三位主要设计成员之一。这项设计在2002年获得了多个国际奖项，也让范铁在建筑设计界初露头角。

近十年间，范铁的名字已经与苏格兰议会大厦、新北京国际机场等众多备受瞩目的建筑设计联系在了一起。

Q ：苏格兰议会大厦（New Scottish Parliament）作为西班牙建筑大师恩瑞克·米拉莱斯（Enric Miralles）的遗作，虽然在2005年获得了英国的斯特林大奖（Stirling Prize），但其设计施工可谓一波三折，不仅实际花费比预算高出一倍，外界对它的评价一直以来也是毁誉参半。你怎么看待这一苏格兰新标志性建筑？

A ：苏格兰议会大厦这个项目有它的特殊性。当地政府是要把它做成一个纪念碑式的建筑，出于苏格兰人对艺术的认同，设计团队中的所有人都在追求完美。事实上工程的投入之所以会翻倍，是因为苏格兰议会运行了一年之后，当地政府发现原有的设计空间已经不能满足需要，所以将建筑面积增加了一倍。而说到工程的经济的代价，我个人认为并没有“亏损”，因为对一个国家来讲，这是一个长期的工程，它不仅催生了当地的一大批相关产业，也使技术人员的水平得到了锻炼和提高。这些无形的资产对苏格兰的经济和建筑设计行业，都是一笔惠泽持久的财富。

在苏格兰议会大厦工程接近尾声的时候，范铁结束了他在RMJM近五年的工作。诚如他自己所说，在RMJM“好的经验”让他的职业生涯有了进一步发展的可能，而福斯特恰在那个时候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Q ：是什么契机让你走进了福斯特？当时已经知道新北京国际机场的项目由福斯特来做了吗？

A ：新北京机场航站楼的设计是我进入福斯特公司第一天就接手的工作。当时公司应该已经基本可以肯定会拿到这个项目，并在有意识的寻找一些有经验的有中国背景的设计师。

Q ：作为诺曼·福斯特亲自主持的项目，新北京机场航站楼的设计尽管规模宏大，却沿袭了福斯特一贯的简约风格。方案从构想、设计到建筑实施只花了四年的时间，呈现出的效果却让世人惊叹。作为亲身参与了这一历史性工程的设计师，想必当时的工作状态不会轻松吧？

A ：这是肯定的。在立项之后的第一次整体会议上，中方的负责人首先就对大家说：“工程非常紧，如果谁想退出，现在可以站出来。”那种紧张而热火朝天的工作气氛是从来没有过的。有大半年的时间，我们没有周末，每天工作到午夜12点。我们的工作团队在短短四个月里就画了2500张建筑图纸。三个月后正式开工，几乎是边设计边建设。很多个工厂同时在生产，在施工的高峰阶段，有足足5万名工人并肩作战。整个设计历时一年。

Q ：你主要负责哪个部分的设计？

A ：混凝土和幕墙。我们所说的混凝土并不只是“浇上去”那么简单，而是需要一个综合的设计。有人做过调查，因为航空业的发展，新的产业，旅行人数，航线的不断增多，机场的使用面积平均每六年就会被重新安排（organize）一次。这就要求在设计时必须考虑到相关建材的使用和组合方式。可能有时候在一些细节上要做出牺牲，但这些牺牲都是为了确保机场的各个“部件”能够在一定的模式下灵活的拆卸、移动、重组，就像设计一个棋盘，要让所有的棋子都可以在棋盘中任意行走。

 

华人设计师需要交流的平台

Q ：无论是在“福斯特”还是在“RMJM”工作，应该都是建筑设计专业的学生们梦寐以求的事情。一个仅在英国攻读了研究生课程的中国学生，当年你是怎样获得第一个工作机会的？

A ：其实与大多数中国学生一样，我最初的想法也是到英国来学点儿东西，然后回国。在学校时的心态很单纯，只是很喜欢这个专业，学习也很勤奋。但因为学习压力很重，所以很少有机会去接触这个社会，更不知道怎样在这里找工作。所以毕业后，我就去系里向老师告别，准备买机票回家。不过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当时的系主任罗宾·韦斯特（Robin Webster）认为我的成绩很好，就问我想不想留下来积累一些工作经验。他打电话向RMJM建筑设计有限公司推荐了我。面试后公司对我也比较满意，所以就留下来了。

Q ：看来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虽然有老师的推荐，但最后能够顺利进入RMJM也是因为你的能力得到了肯定和认同。在学校的时候你的成绩相当优秀，接受过中英两国教育，你觉得中国学生在英国学习建筑设计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A ：首先可能是对这个社会没有足够的了解，当然也就没有办法为自己的发展做出规划和判断。来英国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伦敦和阿伯丁的区分，可以说对这个社会只是“一孔之见”。在学校只能是跟从，跟从老师的教学。但在参与过苏格兰议会大厦的工程后，当我到伦敦的福克斯公司面试时就已经对自己的专业十分熟悉和了解了。这主要得益于我在最初四年多的工作时间里做了大量的阅读。横向，对这个社会有了一定的见解，因为设计不能脱离文化和历史的背景；纵向，对建筑设计的历史更为熟悉，知道什么是新的，而什么是未来需要的，每个设计的细微差别是什么。

范铁说，不是每个人都是天才，但是通过这种“横向”和“纵向”的改进后，应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才。这不仅适用于建筑设计专业的学生。所有在英国求学的中国留学生都应该可以从中获益。

而在英国最初的经历也让范铁意识到，一个中国留学生如果仅仅是在英国学习一两年，可能根本没有时间和能力看清自己将来要如何发展。其中大部分人在毕业后都只能无奈的选择回国，这样很难担当起中英设计的交流重任。这就是为什么他在07年创建了英国华人设计师自己的联盟——东西设计联盟（WE Design），他希望可以借此为所有在英国的青年华人设计师提供一个交流和发展的平台，以一种“老人带新人”的方式，发挥华人设计师的群体力量，让年轻的设计师更顺利的了解这个行业和这个社会，更顺利的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

 

建筑设计的“未来”在中国

Q ：作为一名华人设计师，你的职业经历与所取得的成绩让人羡慕。不到五年的时间，已经晋升为福斯特建筑设计公司助理合伙人，这是否得益于你跨东西方的背景？

A ：从专业的角度来讲，“跨文化”的现象在建筑设计界自古就有。现代设计的几位大师，像密斯·凡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包括我的老板诺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作为西方设计的领头人物，他们都到过日本，你可以感觉到他们的设计中都包含着东方的理念，比如设计中对室内外空间的交流的重视——可能现在看来这种理念不算什么，但想想看在四十年前，这种源自于东方文化、东方意识的设计是相当先进的。

而从一个中国人的角度来讲，我觉得过去中国人在这里是透明的，与英国这个社会没有任何关联，好像一切没有“你”都可以照样运转。但自2001年开始，中国的建筑设计开始蓬勃发展起来，特别是最近这五年，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为建筑设计行业提供了很好的机遇，中国已经成为这一产业重要的一部分。国内的设计公司开始向外国知名设计大师虚心学习，并迅速把握了外国的先进技术。通过这些项目，中国的设计界成长起来，建筑界也随之成长起来。随着更多的中国学生到西方求学，世界著名的建筑设计公司也开始更多的把眼光投向中国，开始有意识的寻觅优秀的有中国背景的设计人才。

Q ：是不是说“建筑设计的关注重心正在向东方转移，向中国转移”？

A ：应该是的。对我们来讲是太幸运了，因为国内有很多开发商，有很多市场在寻求一些新的概念，比如对可持续性发展的关注。我大学选修的是可持续发展，当时到中国可能连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清楚，国外也只是理论，实际操作很困难。中国在近年突然接受，发展很快，实践上走得比国外快多了，有一些大型的社区，做得很好，国外已经把这个概念接受过去了。我很看好建筑设计在中国的发展。

 

记者眼

范铁说，在刚上大学的时候自己的成绩并不理想，虽然努力，但总是找不到建筑设计中所谓的“关键”。后来，他是通过学习打鼓，领悟了一种美学上的视觉逻辑性——用最普通的鼓，敲击出简单的节奏，就能给人一种强烈的韵律感，就好像建筑设计中，并不一定要用最繁复的色彩才能够表现出打动人心的美感一样。

在伦敦东区一间摄影工作室里，面对镜头的范铁专注、自信，言谈举止一如他的设计作品一样，简约、明朗，充满了现代气息和时尚感。从法尔科克千年轮到新北京国际机场航站楼，再到目前主持的约旦国际机场工程，范铁正是用他的创意和设计敲击着一段段应人而生的时尚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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