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村崇电邮我一张美丽的圣诞卡,晨曦中的富士山妻美得屏住了我的呼吸。 中村崇曾告诉我们,他的家就在富土山脚。
中村让我们叫他Taka,在长城酒家当了三年的兼职洗碗工,是我们的优秀员工。
当年原来干洗碗的因功课太紧不能再来了,他有个同学很愿意顶替他,人不错,来自日本。我瞪起眼,日本人?能懂中文吗?为何要来这打工?我一幅老不情愿的样子。老公说,就让他试试,还不就是几个小时。八岁的儿子知道后马上很疑惑地问道﹕“妈咪,你不是不喜欢日本人的吗?你怎么请日本人做工呢?书里说,日本人可杀了很多中国人哩。”
那天是星期五晚,很忙,在日本人来上工前,洗碗盆已堆满了骯碟子。等我在外面的酒吧忙完进厨房,猛然看见一个高瘦的人站在洗碗盆旁,满头大汗,幼黑的脸长连鬓胡子,眼睛小,笑容腼腆。骯碗没了,干净了的堆得高高。亚嫂说,这日本人来了之后,就埋头在洗,饭也没吃,手脚很快。问他饿不,他猛点头,我叫厨师做个菜,他却说,把我们晚饭时留给他的菜热热就行。那天起,我知道,不光我喜欢他,其它人也一样,你看二厨正给他找杯子倒茶哩。
中村当时正在我们餐馆后面的大学读英文基础课程。他当兽医的父亲对家中唯一的男孩要求非常严格,并且寄于厚望。大学毕业后,中村便负笈来英,努力学习,准备按父亲的意愿,攻读工商管理硕士学位。
中村每星期来干三、四晚,六点到,忙过了,就走。通常他来到都先以工作为重,绝不耽误,看他晚饭吃得断断续续的,我就交待厨房做个菜给中村回家慢慢享用。
中村听不懂中文,我们说什么他都微笑,叫他做事,总是非常乐意,没碗洗时,他就抹这抹那,还学会包春卷烧卖。
有天,看见中村睑露痛苦神色,身体向右侧,他说右边隐隐作痛好几天了,医生开了点药,要把他转到皇家医院作检查,就这样看他给折腾了好几个月,活还是干得好。终于有天中村来电说,他叫了他的一个韩国同学来上工,因为他正躺在医院,大概是盲肠穿洞了,是腹膜炎,得开刀。后来得知,中村在病床上熬了三天,才给作手术,一个远离家的大男孩痛得忍不往哭。等到他出院,专门来道谢时,看见那长长的刀口,瘦骨嶙峋的身体,可想他的确受了不少苦。而我们只不过给他送上慰问卡和一盒朱克力,有位员工还曾打过电话去医院询问过他的病情。可中村就那么的心存感激。
这场病耽误了中村的功课,第一年,他的英文没能达要求,觉得没脸见老爸,暑假也不敢回家,埋头再苦读,工也没打那么多了,不过当我们临急找他时,中村从不推托,实在难得。又过了一年,中村终于过了英文,成为利物埔大学的硕士生。看见他每次来上工时放光的脸就知道他有多高兴了。顺利毕业,中村踌躇满志回日本。电邮上,中村说自己不错。真为他开心。
从小母亲就给我讲,日本鬼子在她村里的山头建碉堡的时候,她才七岁。日本人扛着上了刺刀的枪趾高气扬,抢粮杀鸡不在话下,他们用铁丝网把村子围起来,入夜后就不许村民出入。
我外婆是做小买卖的,每次回家都要摸黑偷偷爬过铁丝网,再蹚过一条河。有一次,外婆不小心,衣服给挂到了,串在铁丝网的空罐头罐连着响起来,鬼子的探照灯马上射过来,机警的外婆翻身跳进河里,潜入水底才逃过这劫。母亲说,外婆每次回家都是湿淋淋的,她坚持认为,外婆三十多岁就给风湿折磨至死,就是那条河淹出来的,是日本人害的。
有晚在凤凰电视看到揭露日本人在二次大战肆意蹂躏中国女性的专题报导。看到日本鬼子,在河南省的一个小村里,为所欲为,强行把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绑架到他们的碉堡。几天后,女孩的家人把站也站不起来的她抬回家,用擀面棍擀她的肚子,擀出一盒血糊精液。我满眼泪水,更满腔怒火。如果当时中村在,我说不定会张牙舞爪骂他个狗血淋头,还要叫厨房不要给他做宵夜,饿他一晚。
可实质上,第二天,看见中村,我却笑逐颜开,还在那盆新鲜做好的卤汁排骨切了两块给他吃。
与中村相处的三年,我发现,我们这偏爱日本大电视,爱吃日本米的一代,跟我儿子没日本游戏难活的这代与我母亲那一代的恨没有分别,它还是恨,并不会终结。因为那段历史永远抹不去;还因为我们每代人都会讲过去的故事,还因为我们是中国人。只不过不是恨像中村崇这样的好日本。
曾问我们的小可爱楼面,二十二岁,读传媒学的留学生杨晓昕,恨日本人吗,恨;喜欢Taka吗?喜欢呀。
我两个在这里出生受教育的儿子也说喜欢日本人,他们设计的游戏太了不起,没有恨吗?他们曾对中国人做过的坏事呢?儿子异口同声,那就恨日本人了。
中村回日本不久给长城酒家寄来一张感谢卡,他说道,非常感谢长城酒家所有的员工对他的款待,你们的笑声,热心肠帮助我度过了在利物埔三年的日子,我不会忘记你们为我做的一切,更不会忘记你们的美食,真心希望你们每个人健康好运。不管你们什么时候来日本千厉记得来找我。这才发现,原来中村崇还是一个十分长情的日本人。
我忽然又想到,人家中村都为日本人挣了不少分,自己在这个国家的言行举止也得检点,可不能给国人抹黑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