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伦就要离开利物浦了。一家正在我们这吃晚饭。还是吃她的铁板姜葱大虾,一盘牙菜炒面,只是改喝了我们的台酒,再不是那十九镑的雪比利。
以前,她可是每次都喝的。
直到六年前的一个星期六上午。卡伦正在超市海鲜柜台,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整条三文鱼买,还是就要那鱼柳,今晚给三个女儿做个烧鱼配沙律,丈夫戴维的带子销售员刚包装好。这两天戴维像是心神不定,昨夜很晚才回家,说是有个紧急病人要处理,作为医生,这是平常不过的事了。他特爱吃带子。
这时,电话响起来,十二岁小女儿维多利亚在电话那边哇哇大哭,隐约听见她说什么爸爸在收拾东西,要走,要离开我们……。卡伦扔下一车的东西在超市,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丈夫已经开走了他的"宝马〝,衣柜他那边只剩下一串的衣架,卡伦的脑海一片空白,她实在找不出原由,没半点蛛丝蚂迹,打他的电话,是关掉的。卡伦瘫坐在床上,浑身打颤,六神无主。大女儿芬怩,二女儿姬蒂都从练马场赶回家,一个劲地妈妈,为什么爸爸要走?他去哪里了?是不是真的?看着女儿们惊慌的泪眼,卡伦把她们都抱在怀里,四个女人哭成一团。
这些都是卡伦在事后的一年里断断续续告诉我的,每次她来吃饭或者外卖,我都尽量跟她聊几句,我从心底同情她。
卡伦的丈夫是利物浦全欧洲最大的儿童医院的顾问医生,同时兼职本市警察局的法医,薪酬很高。
当时二十岁的的护士卡伦与刚当上医生的戴维同一科室,按卡伦的话说,两人完全疯了似陷入情海。第二年,便结婚,不久,生下芬怩后,卡伦辞职全心在家相夫教子。
在我们看来,戴维是标准的好丈夫,好爸爸。说话温文尔雅,常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三个女儿就读私立女子学校,每人都养一匹马,要什么,爸爸就给买,每年至少两次度假。家里卡伦主政,井井有条,夏天看见卡伦开着她的开蓬"宝马"在餐馆外面飞弛而过,把我们都羡慕死了。
卡伦说,十八年的婚姻,感觉是平静幸福的,没有任何大风大浪,她是百分之一百信任丈夫。自从嫁给戴维的那天起,就从末想过会分开。如今厮守了十八年的丈夫今天为了一个比她年轻的医生同事离自己而去,这个女医生卡伦还是认识的,丈夫"红杏出墙"已有三年,怎么自己就一点看不出来?是瞎了眼,还是太相信他?
离婚手续按程序办,卡伦能动的积蓄并不多,她第一件事就是找工作,很快就找到一份私家护士工作,虽然收入不多,但也够母女吃饭﹔卖掉开蓬"宝马"﹔五个房间为大屋也要出售,要换一间小点的。与女儿们搬出这个她们自小长大的家时,每个人都伤心泪流。
我记得,当时卡伦为了扩建新家的厨房,尽量给女儿们多点空间,问我知不知道有人要钻戒,她要变卖那只两卡多的大钻石戒指,那是戴维送给她的结婚十五周年礼物。她说,这戒指已再没意义了。
发生如此家变, 懂事的大女儿,也来我们餐馆做周末楼面。当时芳怩正读预科,功课很紧张,看她常常心不在焉,神走得很远,作为长女,我想她肯定想得最多,受伤的感觉会比妹妹强烈。
她告诉我,爸爸走后,连电话也没来过。母亲常伤心哭泣,特别每年圣诞节,爸爸以他和他的新女人的名义,抢在她们之前给所有以前的朋友亲戚寄出圣诞卡时,母亲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尢其强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停地哭。
听说,爸爸跟那个女的准备在跟她妈妈离婚后就结婚,已在离利物浦不远的小城买了一间有五个房间,还连带一个图书室的大屋。她说九月她会入读利物浦大学,一定要父亲负责所有费用,就不申请政府资助。
直到 两年多后,芬怩三姐妹才重见父亲,发现他头发斑白,还胖了很多,显老态了,父女已无话可说,感觉十分陌生。
而卡伦,自那天戴维走后,就再没见过前夫。曾爱过,曾共有一个家,养育了三个女儿,这个男人,就像一股烟溜走,无法去追。
两年过去,卡伦才重拾自信,慢慢开朗。
有次,卡伦与一个粗犷的男人来买外卖,向我介绍是男朋友,是一名优秀园丁,肯定见我神情愣愣,她出门时,悄悄说,很大分别,对吧?看卡伦眉宇在笑,我说,管他什么丁,开心就行。
卡伦换了两个男朋友后,终于在三年多前认识杰夫,妻子病逝,带着儿子单过的医院行政人员。两人真心相爱,打算共度余生。不过,卡伦说要等女儿们能独立时,才会与杰夫重组一个家。
现在,芬怩大学毕业,有好工作,跟男友一块买了房子,二女姬蒂当幼儿院老师,也有了自己的地方住,小女儿考上纽卡素大学,离杰夫居住的地方不远。卡伦决定卖掉房子,搬到杰夫那,开始新的生活。
长城酒家是他们吃了十多年的老馆子,这顿饭当然在这。母女四人,包括杰夫,女儿的男朋友们都显得很开心。
离开时,我送瓶“雪比利”给卡伦,与她拥抱告别,我说,卡伦,是属于你自己时候了,好好地享受自己的好日子。
情路上总有人伤,有人痛,有人笑,有人乐。不过,谁笑最后,谁痛最后,还不能定的。有时,心灵深处愧疚感的煎熬比其它东西都来得更令人难受。我认为卡伦是最后笑的人。

